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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的影子 by 芦鸣

龙迈只要一合上眼神,就会进入沉睡的状态。或者确切地说,是开始了另一层空间的生活。以龙迈的观点来看,睁一只眼的生活与闭一只眼的梦境就是生活的一体两面,本来并无真假之分。一如生一口气与死一闭气之生死之气,本来也没有根本的不同。可人类偏偏就能用一双眼来代替一只眼说话,而且敢用一个身来否定三个身的存在!所以,你要让人类去相信死亡等同于睡眠,就好像在说太阳从西边升起一样让人难以理解。可事实上,你若明白东西这种方向感,就和东西那种轻重感一样,只要换一个角度或者换一个空间就可以轻而易举地颠倒过来。你自然不会像一般人似地把生来死去当真,而更可能看出生来生去、死来死去都不过是一种掩人耳目的花招。龙迈早已悟到这点,所以他对做梦就喜爱非常。

此刻,不期而至的钟仪实际上还没学会如何在梦中与他人交流的技巧,她只能在龙迈的梦中眼睁睁地看着他流泪、扶着他叹息!钟仪自然感到龙迈的一门心思正扑在唐郎的书房,探寻着那一本至关重要的家谱。钟仪又像过去一样想要分担龙迈的一份焦虑,她也和龙迈似的将思绪都接在了唐郎家那根天线上。

流浪歌手唐郎早已在南澳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天地。虽然安身在一个与世无争的偏远一隅,唐郎的听觉依然像他对音乐的敏感似的保持着良好状态。他脑中的天线更是像蜘蛛网一样张得无比开阔,不放过捕捉任何蚊虫的小道大道信息。他无比亲密的小兄弟龙迈遭遇不测变故的事情成了他最牵肠挂肚的悬念。可惜他的嗅觉却迟钝得比鼻窦炎的慢性子还慢,到现在都没闻到一丝黑名单的焦味。对于昨天登门来访的警察所散发出的狐狸骚味是一点都没嗅出非同寻常的蹊跷,他自然不会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不仅已被天罗地网所监视,他一生的来龙去脉竟然提前被一双看不见的黑手扫描。那扫描仪似乎能直接在他身体中任何一个细胞的记忆库中搜索他这一世的全部历程,自然就从他被接生出来的那一刻读起。真是人如其名,功如其辈。好一个出生于螳螂拳武术世家的唐郎,天生是螳螂拳的嫡系传人,却深藏不露,弹琴为生,引颈常歌,淡泊天涯。他的个人命运就仿如嵌在时代之轮上的印痕,记录着每一道坎坷与成功的喜怒哀乐,沾染着一滴滴岁月如梭的起伏跌宕。

唐郎的年龄要比龙迈大了整整十二岁,他的阅历却要比简又繁他爹的传统文化知识多了N倍。他写的词比曲多,他唱的歌比鸟多,他受的难比蛇多。他娶的乐比婆少,他赚的钱比精小,他活的劲比弦硬但巧。

唐郎才刚刚九岁的时候,交待不清楚历史问题的爹爹竟拿一把螳螂剑学着项羽大雄的气慨引颈一拉,就将自己那长得像二胡一样的喉节一割两半。然后他爹对着吓呆的唐郎,用撕裂了的二胡声对他高音细气地说:「孩子,要记住你爹是怎么死的。你爹没对不住人民的党,也没对不住自己的胆,更没对不住自己的灵魂。你什么都可以忘却,但千万别忘了我九年来传给你的唐家武功,那可是我中华盛唐以来我们唐家红得比我现流的血还鲜的无上招牌啊!唐家终有一天还会光宗耀祖,重振螳螂拳的万世声威。」说完,他当着唐郎的面像阿陃拉《二泉映月》似的拉完了最后一口冤气。

亲爹爹以为自己像英雄似地死在儿子面前,可是唐郎那幼稚的心灵从此只有一个永远挥之不去的问题。这爹爹开口闭口说对得住自己和人民,他为什么没说对得住自己人?我和娘在他眼里看起来和别人没啥区别,他的自己也和别人没啥区别,他对着自己的脖子下手,就像是对着别人的气管动刀!唐郎这内心的秘问伴着他成长,后来也伴着他走上了向上帝要答案的旅程。

从小就失去爹的唐郎没多久又失去了娘。娘本来就有病,丈夫还死于自杀。本来也不想活的娘靠着内功支撑着,把丈夫没教完的武学秘籍都在一年内全数传给了唐郎。娘死得美极了,像睡熟的知了一样悄悄咽下了最后一口真气。她最后传给唐郎的口诀,似乎与爹爹的意思截然相反。娘告诉唐郎,在人世间混,可千万别用真气。呼吸之道与生死之道都是同道。如果呼是生,死就是吸;生如是真,死即为假。所以吐气之声要越轻越慢越细,寿命才能越松越长越高。纳气之法更应淡如止水,深如谷底,缓如天轮。你的爹娘命短就是不信最后这不武的口诀所隐藏着的长生要义。我们都把生太当真,吐了太多真气,以致于我们不但死得快,还把死也当真,死到临头还不闭气,还想着争口气,其实只是想留点面子好再生气,真是多此一举活受气!今天我争这最后一口气把刚刚才悟到的习武的最高境界告诉你,是希望你将来不要像你的娘一样练到最后一口气才明白了不武的呼吸之法,更不要像你爹一样去杀气,却不知道死的是自己的真气,生的还是自己的火气。

你说,这一个十岁的孩子听到并牢牢记住了亲生父母临终前如此多的谆谆教诲,他那幼小的心灵如何能解读其中的真假含义?唐郞之所以成为放任不羁的流浪「异」人,自然与他从小所受的「气」紧密相连。他九岁之时无法理解,他的父亲竟能残忍地对自己下刀并匆匆告别了他和娘;他十岁后见到亲娘视死如归的那种平静,和那么多令人晕眩的气论,当然令他更加疑神疑鬼。结果,他写的歌、唱的腔,无不充满着荡气回肠却又矛盾重重的浪子情怀。而他从未停止修炼的武学,始终徘徊在不武又武,不气又气之间无法入定。他像个歌手,却更像浪人。他的成长历程也总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跟他祖国所遭受的命运是那么相似,连脉搏的跳动也会和着他弹奏的古筝之琴韵一起律动。他虽在父母早逝的阴影下生活,但他慈祥的奶奶喂给他的却是纯善的口粮。他深怀绝技的爷爷教给他的并非不可理喻的「气功」,而是削砖如泥、出手敌丧的硬功铁砂掌。他的听力和唱功是在高山流水的峡谷里跟着会听天籁之音的异兽讙獂练成的。据他爷爷说,地球村也就只剩他爷爷这个老农还懂得如何将讙獂从异度空间的峡谷里请出来,去给唐郎传授那种能听懂玄音与咏唱兽歌的奇技。

唐郎从十岁开始就和讙獂结下了不解之缘,他自然常常孤身一人在深山峡谷与讙獂一块听百灵鸟的玄音,引百兽高歌,教群山伴奏。唐郎就这样练就了一颗天良常在的嗓门,度过了他无甚忧虑的少年时光。成年后的唐郎与龙迈相识在简又繁的中学时代。那时与龙迈同班的简又繁常常被一个学校的小霸王欺负,而龙迈当时虽与又繁要好,却并不知道他的同桌每次在回家的路上常常要变着路线往家走,况且他的家与龙迈正好住在相反的方向。那时简又繁最常选择的路径是绕行走一片谷田的陇道,再穿过一个小村折返大道回家。而已经长大成人的唐郎则仍和祖父母同住小村的祖屋里。他那从小就开始帮忙挑的农活担子也已经压在他肩膀上好多年了。

简又繁时常在陇上行走,他看到唐郎头戴斗笠耕田的身影不知有多少次,却从未想到他们有天会成为莫逆之交,最后还生死与共。那天简又繁放学后再次走在田埂的窄道上。当他走到谷田中间时,才发现前后都有小霸王的追兵。眼看着小霸王正在田埂的尽头等他,又繁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以为今天在劫难逃,又要被他们欺负和羞辱了。在这节骨眼上,唐郎都没让他们那班小混混看明白是咋回事,就把他们吓得逃之夭夭,从此再也不敢对简又繁动手动脚了。简又繁原本从不相信中国功夫可以神到如武侠小说嗐吹烂侃那种境界,但是唐郎一出手所彰显的螳螂功力不仅使他对唐郎佩服得五体投地,还当即拜倒地上非要做唐郎的小弟。唐郎最终没胜过比他的性格还倔的又繁,就把他带到自己家小坐一会儿。

简又繁在唐郎家见到了一对刻满千年风霜皱纹于脸上的老农夫,他们是唐郎的爷爷奶奶。同时,又繁更加惊讶于唐郎所居的古老村屋之大气雅异、藏「武」卧「文」。又繁第二天异常兴奋地把自己遇见奇人的经过绘声绘色地讲给龙迈听。只是,他那时做梦也想象不到龙迈其实是个同桌的「卧虎」。龙迈一旦和「藏龙」的唐郎相遇,必然要惊醒沉寂万年的两头睡狮。又繁与龙迈说起话来一点也不亚于一对喜鹊,到了上课铃响之时还停不住交头结耳。他们的四个眼珠早已从无聊的课本与粉饰太平的黑板转到了唐郎家的天井。他们俩商量好,下课后就直奔古宅,拜会唐哥。

这时候,龙迈的心念才飞到唐家的门前,那两只坐立在老宅红门前的石狮剎那间睁开了四颗紧闭的石眼,把院落中一群觅食的鸽子和鸡鸭惊得四处飞窜,村里的狗狗们也同时狂吠起来。

「这大白天的,还撞鬼了不成?」一个扎着两根辫子的小姑娘自言自语地打开了家门向外探出头来,却发现外面又静了下来,隔壁的两只安坐的石狮头上落了两只麻雀,街上的狗仔也停止了疯叫。

她转回头掩上门就叫着她家花猫的小名:「灵灵,灵灵,别躲了,快出来吧,你的两个老相好雀雀已在老狮爷的头上等着你了,还不快点出来和他们玩过家家!」小姑娘边说边往屋里去。

「妙」的一声嗲音,只见那只花里胡俏的狸猫终于从床底下窜出来跳进了小主人的怀里,却不肯再下地。

「咦,你今天是病了,还是怕了谁了?」小姑娘抱着它也就没再勉强它出门了。此刻,屋里的收音机传来了兰泥湾小调:「花篮的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如今的兰泥湾,与往年不一般,不呀一般•••••」

小姑娘搂着花猫像抱着一个小伙子,随着音乐跳起了舞。小姑娘对花狸如此宠爱,自然乐得那只狸猫露出了腻味无比的暧昧眼神,再看不到其中的那一丝恐惧。狸猫在晃荡的舞步怀里似乎想起了天堂的日子,它的思维方式自然和人类不同。人类不仅健忘且两只黑白眼看得最清楚的不外乎人类自己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还有,最在乎的不过自己的爱恨情仇、生离死别。它狸猫就不只看明白这些,它还能看到傻蛋的宇宙!它在心情舒畅的时候,灵魂就会飞到异度空间与它的真主同行。它的真主就是它的真正主人——类,也就是灵狸,而此时此刻,小姑娘怀中的花狸已经看到灵狸正载着八仙之一的蓝才合周游生生园十九列国,花狸的灵魂就乘机钻进了野玫瑰的花篮中与蓝才合作了伴。这回,花狸有幸目睹了不惑国的不惑山水与清哥真女。而小姑娘抱着失魂落魄的灵灵还沉浸在花香处处之深宅大院的舞池里。她当然读不懂花狸的真正思想,她以为攥在手心里的宠物猫猫除了会做一个"喵喵叫"的应声虫外,它那没文化的猫脑自然也写不出字,画不了画,且出不了厅堂去和不再怕它的老鼠手牵手,并一起去田里为小黍子吹吹暖风。

小姑娘虽小,却也上了初中一年级。她能够比一般的小孩更有知识和想象力只因为她做了唐郎的邻居,因而自小没少受唐郎爷爷那个有深奥知识的老农的文化熏陶。她早觉出那些养生在大院外头的一切东西都通灵性,所以对于被自己圈养的这只可爱的笨猫没有任何显灵的迹象早已处之泰然。就好像对于小姑娘自己虽和小黍子那样的谷子鬼打死也说不上话,她都不觉丢了灵的感觉一样,即使有天笨猫突然开窍并和它那两只老是玩在一起的麻雀对上话、重了唱,她也不会认为那狸猫有比人还更高一等的智慧。说到底,这还没懂月经是咋回事的小姑娘却早已浪费了唐郎爷爷的许多神经。她压根就不信她的宠物狸猫是太子转世来向她讨债的荒诞说法,她只相信她自己的前身是公主。唐郎爷爷的教诲,小姑娘从来都是只信一半,所以她就暗自窃喜自己的聪明伶俐。她更由此养成了一种独特的信仰,不管牛鬼蛇神还是仙师奇侠的怪论教谈,她都照单全收,但却只信其中的一半且只信自己想信的那一部分。如此的习惯一旦养成还不常常「信」走了大眼?当下小姑娘就觉不出,这只被她抱在怀里的猫已经灵魂出窍并和八大仙人一起翱游于太空深处之生生园的天海里。虽然小姑娘那双美丽的大眼与狸猫一对走了神的呆眼所望的都是同一个方向,但她们所看到的却是不同世界的虚幻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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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迈只要一合上眼神,就会进入沉睡的状态。或者确切地说,是开始了另一层空间的生活。以龙迈的观点来看,睁一只眼的生活与闭一只眼的梦境就是生活的一体两面,本来并无真假之分。一如生一口气与死一闭气之生死之气,本来也没有根本的不同。可人类偏偏就能用一双眼来代替一只眼说话,而且敢用一个身来否定三个身的存在!所以,你要让人类去相信死亡等同于睡眠,就好像在说太阳从西边升起一样让人难以理解。可事实上,你若明白东西这种方向感,就和东西那种轻重感一样,只要换一个角度或者换一个空间就可以轻而易举地颠倒过来。你自然不会像一般人似地把生来死去当真,而更可能看出生来生去、死来死去都不过是一种掩人耳目的花招。龙迈早已悟到这点,所以他对做梦就喜爱非常。此刻,不期而至的钟仪实际上还没学会如何在梦中与他人交流的技巧,她只能在龙迈的梦中眼睁睁地看着他流泪、扶着他叹息!钟仪自然感到龙迈的一门心思正扑在唐郎的书房,探寻着那一本至关重要的家谱。钟仪又像过去一样想要分担龙迈的一份焦虑,她也和龙迈似的将思绪都接在了唐郎家那根天线上。流浪歌手唐郎早已在南澳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天地。虽然安身在一个与世无争的偏远一隅,唐郎的听觉依然像他对音
乐的敏感似的保持着良好状态。他脑中的天线更是像蜘蛛网一样张得无比开阔,不放过捕捉任何蚊虫的小道大道信息。他无比亲密的小兄弟龙迈遭遇不测变故的事情成了他最牵肠挂肚的悬念。可惜他的嗅觉却迟钝得比鼻窦炎的慢性子还慢,到现在都没闻到一丝黑名单的焦味。对于昨天登门来访的警察所散发出的狐狸骚味是一点都没嗅出非同寻常的蹊跷,他自然不会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不仅已被天罗地网所监视,他一生的来龙去脉竟然提前被一双看不见的黑手扫描。那扫描仪似乎能直接在他身体中任何一个细胞的记忆库中搜索他这一世的全部历程,自然就从他被接生出来的那一刻读起。真是人如其名,功如其辈。好一个出生于螳螂拳武术世家的唐郎,天生是螳螂拳的嫡系传人,却深藏不露,弹琴为生,引颈常歌,淡泊天涯。他的个人命运就仿如嵌在时代之轮上的印痕,记录着每一道坎坷与成功的喜怒哀乐,沾染着一滴滴岁月如梭的起伏跌宕。唐郎的年龄要比龙迈大了整整十二岁,他的阅历却要比简又繁他爹的传统文化知识多了N倍。他写的词比曲多,他唱的歌比鸟多,他受的难比蛇多。他娶的乐比婆少,他赚的钱比精小,他活的劲比弦硬但巧。唐郎才刚刚九岁的时候,交待不清楚历史问题的爹爹竟拿一把螳螂剑学着项羽大
雄的气慨引颈一拉,就将自己那长得像二胡一样的喉节一割两半。然后他爹对着吓呆的唐郎,用撕裂了的二胡声对他高音细气地说:「孩子,要记住你爹是怎么死的。你爹没对不住人民的党,也没对不住自己的胆,更没对不住自己的灵魂。你什么都可以忘却,但千万别忘了我九年来传给你的唐家武功,那可是我中华盛唐以来我们唐家红得比我现流的血还鲜的无上招牌啊!唐家终有一天还会光宗耀祖,重振螳螂拳的万世声威。」说完,他当着唐郎的面像阿陃拉《二泉映月》似的拉完了最后一口冤气。亲爹爹以为自己像英雄似地死在儿子面前,可是唐郎那幼稚的心灵从此只有一个永远挥之不去的问题。这爹爹开口闭口说对得住自己和人民,他为什么没说对得住自己人?我和娘在他眼里看起来和别人没啥区别,他的自己也和别人没啥区别,他对着自己的脖子下手,就像是对着别人的气管动刀!唐郎这内心的秘问伴着他成长,后来也伴着他走上了向上帝要答案的旅程。从小就失去爹的唐郎没多久又失去了娘。娘本来就有病,丈夫还死于自杀。本来也不想活的娘靠着内功支撑着,把丈夫没教完的武学秘籍都在一年内全数传给了唐郎。娘死得美极了,像睡熟的知了一样悄悄咽下了最后一口真气。她最后传给唐郎的口诀,似乎与爹爹
的意思截然相反。娘告诉唐郎,在人世间混,可千万别用真气。呼吸之道与生死之道都是同道。如果呼是生,死就是吸;生如是真,死即为假。所以吐气之声要越轻越慢越细,寿命才能越松越长越高。纳气之法更应淡如止水,深如谷底,缓如天轮。你的爹娘命短就是不信最后这不武的口诀所隐藏着的长生要义。我们都把生太当真,吐了太多真气,以致于我们不但死得快,还把死也当真,死到临头还不闭气,还想着争口气,其实只是想留点面子好再生气,真是多此一举活受气!今天我争这最后一口气把刚刚才悟到的习武的最高境界告诉你,是希望你将来不要像你的娘一样练到最后一口气才明白了不武的呼吸之法,更不要像你爹一样去杀气,却不知道死的是自己的真气,生的还是自己的火气。你说,这一个十岁的孩子听到并牢牢记住了亲生父母临终前如此多的谆谆教诲,他那幼小的心灵如何能解读其中的真假含义?唐郞之所以成为放任不羁的流浪「异」人,自然与他从小所受的「气」紧密相连。他九岁之时无法理解,他的父亲竟能残忍地对自己下刀并匆匆告别了他和娘;他十岁后见到亲娘视死如归的那种平静,和那么多令人晕眩的气论,当然令他更加疑神疑鬼。结果,他写的歌、唱的腔,无不充满着荡气回肠却又矛盾重重
的浪子情怀。而他从未停止修炼的武学,始终徘徊在不武又武,不气又气之间无法入定。他像个歌手,却更像浪人。他的成长历程也总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跟他祖国所遭受的命运是那么相似,连脉搏的跳动也会和着他弹奏的古筝之琴韵一起律动。他虽在父母早逝的阴影下生活,但他慈祥的奶奶喂给他的却是纯善的口粮。他深怀绝技的爷爷教给他的并非不可理喻的「气功」,而是削砖如泥、出手敌丧的硬功铁砂掌。他的听力和唱功是在高山流水的峡谷里跟着会听天籁之音的异兽讙獂练成的。据他爷爷说,地球村也就只剩他爷爷这个老农还懂得如何将讙獂从异度空间的峡谷里请出来,去给唐郎传授那种能听懂玄音与咏唱兽歌的奇技。唐郎从十岁开始就和讙獂结下了不解之缘,他自然常常孤身一人在深山峡谷与讙獂一块听百灵鸟的玄音,引百兽高歌,教群山伴奏。唐郎就这样练就了一颗天良常在的嗓门,度过了他无甚忧虑的少年时光。成年后的唐郎与龙迈相识在简又繁的中学时代。那时与龙迈同班的简又繁常常被一个学校的小霸王欺负,而龙迈当时虽与又繁要好,却并不知道他的同桌每次在回家的路上常常要变着路线往家走,况且他的家与龙迈正好住在相反的方向。那时简又繁最常选择的路径是绕行走一片谷田的
陇道,再穿过一个小村折返大道回家。而已经长大成人的唐郎则仍和祖父母同住小村的祖屋里。他那从小就开始帮忙挑的农活担子也已经压在他肩膀上好多年了。简又繁时常在陇上行走,他看到唐郎头戴斗笠耕田的身影不知有多少次,却从未想到他们有天会成为莫逆之交,最后还生死与共。那天简又繁放学后再次走在田埂的窄道上。当他走到谷田中间时,才发现前后都有小霸王的追兵。眼看着小霸王正在田埂的尽头等他,又繁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以为今天在劫难逃,又要被他们欺负和羞辱了。在这节骨眼上,唐郎都没让他们那班小混混看明白是咋回事,就把他们吓得逃之夭夭,从此再也不敢对简又繁动手动脚了。简又繁原本从不相信中国功夫可以神到如武侠小说嗐吹烂侃那种境界,但是唐郎一出手所彰显的螳螂功力不仅使他对唐郎佩服得五体投地,还当即拜倒地上非要做唐郎的小弟。唐郎最终没胜过比他的性格还倔的又繁,就把他带到自己家小坐一会儿。简又繁在唐郎家见到了一对刻满千年风霜皱纹于脸上的老农夫,他们是唐郎的爷爷奶奶。同时,又繁更加惊讶于唐郎所居的古老村屋之大气雅异、藏「武」卧「文」。又繁第二天异常兴奋地把自己遇见奇人的经过绘声绘色地讲给龙迈听。只是,他那时做梦也想象不到
龙迈其实是个同桌的「卧虎」。龙迈一旦和「藏龙」的唐郎相遇,必然要惊醒沉寂万年的两头睡狮。又繁与龙迈说起话来一点也不亚于一对喜鹊,到了上课铃响之时还停不住交头结耳。他们的四个眼珠早已从无聊的课本与粉饰太平的黑板转到了唐郎家的天井。他们俩商量好,下课后就直奔古宅,拜会唐哥。这时候,龙迈的心念才飞到唐家的门前,那两只坐立在老宅红门前的石狮剎那间睁开了四颗紧闭的石眼,把院落中一群觅食的鸽子和鸡鸭惊得四处飞窜,村里的狗狗们也同时狂吠起来。「这大白天的,还撞鬼了不成?」一个扎着两根辫子的小姑娘自言自语地打开了家门向外探出头来,却发现外面又静了下来,隔壁的两只安坐的石狮头上落了两只麻雀,街上的狗仔也停止了疯叫。她转回头掩上门就叫着她家花猫的小名:「灵灵,灵灵,别躲了,快出来吧,你的两个老相好雀雀已在老狮爷的头上等着你了,还不快点出来和他们玩过家家!」小姑娘边说边往屋里去。「妙」的一声嗲音,只见那只花里胡俏的狸猫终于从床底下窜出来跳进了小主人的怀里,却不肯再下地。「咦,你今天是病了,还是怕了谁了?」小姑娘抱着它也就没再勉强它出门了。此刻,屋里的收音机传来了兰泥湾小调:「花篮的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如今
的兰泥湾,与往年不一般,不呀一般•••••」小姑娘搂着花猫像抱着一个小伙子,随着音乐跳起了舞。小姑娘对花狸如此宠爱,自然乐得那只狸猫露出了腻味无比的暧昧眼神,再看不到其中的那一丝恐惧。狸猫在晃荡的舞步怀里似乎想起了天堂的日子,它的思维方式自然和人类不同。人类不仅健忘且两只黑白眼看得最清楚的不外乎人类自己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还有,最在乎的不过自己的爱恨情仇、生离死别。它狸猫就不只看明白这些,它还能看到傻蛋的宇宙!它在心情舒畅的时候,灵魂就会飞到异度空间与它的真主同行。它的真主就是它的真正主人——类,也就是灵狸,而此时此刻,小姑娘怀中的花狸已经看到灵狸正载着八仙之一的蓝才合周游生生园十九列国,花狸的灵魂就乘机钻进了野玫瑰的花篮中与蓝才合作了伴。这回,花狸有幸目睹了不惑国的不惑山水与清哥真女。而小姑娘抱着失魂落魄的灵灵还沉浸在花香处处之深宅大院的舞池里。她当然读不懂花狸的真正思想,她以为攥在手心里的宠物猫猫除了会做一个"喵喵叫"的应声虫外,它那没文化的猫脑自然也写不出字,画不了画,且出不了厅堂去和不再怕它的老鼠手牵手,并一起去田里为小黍子吹吹暖风。小姑娘虽小,却也上了初中一年级。她能够比一
般的小孩更有知识和想象力只因为她做了唐郎的邻居,因而自小没少受唐郎爷爷那个有深奥知识的老农的文化熏陶。她早觉出那些养生在大院外头的一切东西都通灵性,所以对于被自己圈养的这只可爱的笨猫没有任何显灵的迹象早已处之泰然。就好像对于小姑娘自己虽和小黍子那样的谷子鬼打死也说不上话,她都不觉丢了灵的感觉一样,即使有天笨猫突然开窍并和它那两只老是玩在一起的麻雀对上话、重了唱,她也不会认为那狸猫有比人还更高一等的智慧。说到底,这还没懂月经是咋回事的小姑娘却早已浪费了唐郎爷爷的许多神经。她压根就不信她的宠物狸猫是太子转世来向她讨债的荒诞说法,她只相信她自己的前身是公主。唐郎爷爷的教诲,小姑娘从来都是只信一半,所以她就暗自窃喜自己的聪明伶俐。她更由此养成了一种独特的信仰,不管牛鬼蛇神还是仙师奇侠的怪论教谈,她都照单全收,但却只信其中的一半且只信自己想信的那一部分。如此的习惯一旦养成还不常常「信」走了大眼?当下小姑娘就觉不出,这只被她抱在怀里的猫已经灵魂出窍并和八大仙人一起翱游于太空深处之生生园的天海里。虽然小姑娘那双美丽的大眼与狸猫一对走了神的呆眼所望的都是同一个方向,但她们所看到的却是不同世界的虚幻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