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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自传说”平议

海角梦华录─钓翁澳洲手记 by 许德政

[作者:许德政]  [来源:学习与探索]  [2007/11/8]

胡适是《红楼梦》研究史上的一个重要脚色。他提出过青年们要多研究问题,不要被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牵着鼻子走等荒谬言论,说明了他学术观点的错误和政治立场的反动,今天仍应继续批判。但他在《红楼梦》研究中也有一定的贡献。例如他曾给《红楼梦》及其作者以很高的评价,他主张《红楼梦》应列为文学的正宗,他认为曹雪芹在文学史上应与杜甫等并列,他认为《红楼梦》具有巨大的社会作用,等等。特别是,他提出《红楼梦》是作者的自叙传,是有根据的,是可信的。本文打算围绕着这个问题,谈几点看法。

胡适的《红楼梦考证》,是第一次对《红楼梦》作者生平家世进行较详细的考证的重要著作。他的结论是:“《红楼梦》明明是一部‘将真事隐去’的自叙的书。若作者是曹雪芹,那么,曹雪芹即是《红楼梦》开端时那个深自忏悔的‘我’!即是书里的甄贾(真假)两个宝玉的底本!懂得这个道理,便知书中的贾府和甄府都只是曹雪芹家的影子。”这一结论是有道理的,可从以下三个方面得到证实。

一、“自传说”符合《红楼梦》作者对创作缘由和故事取材所作的说明

《红楼梦》作者在小说开卷第一回就对小说所记何人何事,因何而作,作了巧妙的暗示:“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一书也’。故曰‘甄士隐’云云。但书中所记何事何人,又因何而撰是书哉?自又云:‘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哉!实愧则有余,悔则无益,真大无可如何之日也!当此,则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裤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以至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记,以告天下人,……至若离合悲欢,兴衰际遇,则又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徒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传也。……虽其中大旨谈情,亦不过实录其事。又非假拟妄称,一味淫邀艳约,私订偷盟之可比。’”

作者所以一再表示写的是自己半身经历,写的是“半世亲睹亲闻的几个女子”,其目的就是要读者知道《红楼梦》写的是作者“亲自经历的一段陈迹故事”(第一回),这本来用不着胡适“小心的求证”,大家都能看得明白的。

二、脂砚斋的评注为“自传说”提供了有力证据

“脂评”非一人所作,唯脂砚斋与畸笏叟的批注最多,又有研究的价值。脂砚斋是作者的什么人?脂砚斋与畸笏叟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人们的说法不一,尚待进一步弄清楚。但从脂批的内容可以断定,脂砚斋与《红楼梦》作者关系极为密切,曾在同一个家庭生活过。他熟知作者的身世经历和思想感情,对作者的遭遇亦忧戚相关,感同身受。作者也把他看作是《红楼梦》故事的人物,并在一些地方加以描写。脂批为我们提供了许多有关《红楼梦》人物描写和故事情节来源的线索,是我们研究《红楼梦》必须认真考虑的。^第一回有两条眉批,很能说明作者与批者的关系。

“〔甲戌本〕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此书。壬午除夕,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余尝哭芹,泪亦待尽……”

“〔甲戌本〕今而后惟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书何本(幸),余二人亦大快遂心于九泉矣。甲午八日泪笔。”脂砚斋曾对曹雪芹的原稿提出修改意见,并为作者所采纳。第十三回末有两条批语说: “〔甲戌〕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嫡(的)是安富尊荣坐享人能想得到处,其亊‹虽未漏,其言其意则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甲戌〕此回只十页,因删去天香楼一节,少却四五页也。”脂砚斋还替曹雪芹校对过未定稿,提醒作者应补写之处。第七十五回开始有一条批语说:“〔庚辰本〕乾隆二十一年五月初七日对清。缺《中秋诗》,俟雪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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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砚斋往往在一般读者容易轻轻放过的地方,用一两句批语点明作者的用心所在。脂砚斋也于第一回偈语:“无材可去补苍天”一句旁边批了“书之本旨”(甲戌)四个字。关于“补天”一段的描写,目前的流行看法是:曹雪芹的同情无疑是在注定要灭亡的那个阶级方面,他要“补”的是封建社会之“天”,但由于他亲身经历过封建贵族家庭由盛而衰的变迁,预感到本阶级必然要复灭的命运,他“怀着‘无材补天’的惭恨,通过贾、王、史、薛四大封建家族衰亡史的描绘,生动地反映了十八世纪中国封建社会阶级斗争的现实。”⑴说也奇怪,脂砚斋对“无材补天”的惭恨,也有过类似的看法。他在第一回“无材补天,幻形入世”之旁批道:“八字便是作者一生惭愧。”(甲戌)。脂砚斋批语中指出系作者“自愧之语”的地方尚多。第五回“子孙虽多,竟无一可以继业”句旁脂批:“这是作者真正一把眼泪。”而第十五回的眉批更值得注意,批云:“此书系自愧而成”(庚辰本)。

现在要问:这个怀着“无材补天”的惭恨的“石头”指的是谁呢?答案只能是:“若作者是曹雪芹,那么,曹雪芹即是《红楼梦》开端时那个深自忏悔的‘我’,即是书里甄贾(真假)两个宝玉的底本”。

《红楼梦》书中主要人物贾宝玉,是作者以自己为模特儿,经过艺术加工和典型概括而塑造出来的。书中其他重要人物,也多半以曹家成员或亲友为原型,通过文学艺术手法创造出来的,故事的主要情节和大量细节的描写,也是以曹家曾有的事情为蓝本的。这方面脂评也提供了大量可靠的证据。如:

第二回:“遂额赐了这政老爷一个主事之衔。”(甲戌〕“嫡真实事,非妄拥(拟)也。”

第三回:“于是三四人争着打起帘栊。”〔甲戌〕“真有是事,真有是事。”

第三回:“面若中秋之月,色若春晓之花。”〔甲戌〕“少年色嫩不坚劳(牢),以及非夭即贫之语,余犹在心,今阅至此,放声一哭。”

这类批语还有许多,脂评本中比比皆是,简直不胜枚举。从脂批中还可以看出,对书中贾府的房屋院宇,不但作者非常熟悉,批者亦历历在目。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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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就是后一带花园子里树木山石也都还有蓊蔚涸润之气,那里象个衰败之家。”^〔甲戌〕“‘后’字何不直用‘西’字?恐先生堕泪,故不敢用‘西’字。”^第三回:“出了角门。”^〔甲戌〕“这是正房后西界墙角门。”

第三回:“王夫人遂携黛玉,穿过一个东西穿堂,便是贾母的后院了。”^〔甲戌〕“这是贾母正室后之穿堂也,与前穿堂是一带之屋中,一带乃贾母之下室也。记清。”^〔甲戌〕“写得清,一丝不错。”

此类例并亦多,不烦赘举。要之,脂砚斋的批注,涉及面很广,从作者创作意图,到作品的艺术风格,都不放过。他熟悉书中人物,参与过《红楼梦》的创作活动。他不但是“红学”的创始人,是第一个“红学家”,也是《红楼梦》产生的历史背景的最权威的见证人。值得注意的昊¯,这位历史上第一个“红学家”,也是地地道道的“自传说”派,他的评注为“自传说”提供了令人信服的事实根据。

三、胡适对《红楼梦》作者生平家世所作的种种考证,为“自传说”提供了新的证据

胡适的《红楼梦考证》,着眼于著者的事迹世家,著书时代,各种《红楼梦》版本来历和《红楼梦》后四十回的著者是谁等几个方面。胡适搜集了不少过去不为人们所注意的有关史料,加以研究,考定出曹雪芹出身八旗世家,从他曾祖曹玺开始,三代里有四个人做过江甯织造,康熙皇帝南巡六次,他家就办了四次接驾的差,皇帝就住在他们的衙门里。《红楼梦》里说甄家接驾四次,说的就是曹家。曹玺的儿子曹寅有诗词集行世,曹寅曾管领过全唐诗的刻印,藏书极多,曹雪芹就是生长在这样一个“富有文学美术的环境”的贵族家庭。曹雪芹曾身经极繁华绮丽的生活,但后来家渐衰败,大概曾因亏空得罪被抄没。《红楼梦》一书是曹雪芹破产倾家之后,在贫困之中写的。“因为《红楼梦》是曹雪芹‘将其事隐去’的自叙,故他不怕琐碎,再三再四的描写他家由富贵变成贫穷的情形……《红楼梦》只是老老实实的描写这一个‘坐吃山空’‘树倒猢狲散’的自然趋势,因为如此,所以《红楼梦》是一部自然主义的杰作。那班猜谜的红学大家不晓得《红楼梦》的真价值正在这平淡无奇的自然主义的上面,所以他们偏要绞尽心血去猜那想入非非的笨谜,所以他们偏要用尽心思去替《红楼梦》加工一层极不自然的解释。”^旧红学家用索隐探微,牵强附会的方法,对《红楼梦》的内容作过种种主观臆测。流传最广的有“纳兰成德家事说”、“清世祖与董鄂妃故事说”和以蔡元培为代表的“康熙朝政治状态说”三种。鲁迅认为,蔡元培的《石头记索隐》“旁征博引,用力甚勤。然胡适既考得作者生平,而此说遂不立,最有力者即曹雪芹为汉军,而《石头记》实其自叙也。”又说:“然谓《红楼梦》乃作者自叙,与本书开篇契合者,其说之出实最先,而确定反最后……迨胡适作考证,乃较然彰明,知曹雪芹实生于荣华,终于苓落,半生经历,绝似‘石头’。”鲁迅这些见于《中国小说史略》的论述,并非对胡适“自传说”的盲从,而是作者根据自己对《红楼梦》及有关《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的史料作了认真研究后得出的正确结论。鲁迅对小说史料整理和考证的成绩是举世皆知的,连自诩为有历史癖和考据癖的胡适也不能不对鲁迅搜集材料的工夫和严谨的治学方法表示极大的钦佩。胡适曾说过:“在小说的史料方面,我自己也颇有一点点贡献。但最大的成绩自然是鲁迅先生的《中国小说史略》;这是一部开山的创作,搜集甚勤,取材甚精,断制也甚严谨,可以替我们研究文学史的人节省无数精力”。⑵

鲁迅在《中国小说的历史变迁》一书中还进一步说:“因为我们已知道雪芹自己的境遇,很和书中所叙相合。雪芹的祖父,父亲,都做过江宁织造,其家庭之豪华,实和贾府略同;雪芹幼时又是一个佳公子,有似于宝玉;而其后突然穷困,假定是被抄家或近于这一类事所致,情理也可通——由此可知《红楼梦》一书,说是大部分为作者自叙,实是最为可信的一说。”

自从一九五四年对胡适派资产阶级唯心论展开批判以来,胡适的“自传说”也顿时成了众矢之的,但所有对准“自传说”的批判之矢,其实都射错了目标。“自传说”之所以能成立,在于它是以客观事实为依据。多少年来,有人总想动摇它,推倒它,但其结果往往事与愿违。最近戴不凡在《揭开〈红楼梦〉作者之谜》一文中,说胡适的说法为“胡说”,但却又举出七条理由,来论证《红楼梦》“确实是以曹寅家事为题材的。”⑶不同的只是,戴不凡认为《红楼梦》的原作者,即书中的“石头”,并非曹雪芹,而是曹家的另外一个人。李希凡认为,若依照胡适的“自传说”的观点,“就只能把这部小说仅仅看成是作家曹雪芹个人和家庭生活的实录,完全抹杀了它所反映的巨大的社会内容,取消了这部小说暴露和批判封建制度的历史价值,因而,也彻底否认了它的艺术典型的概括意义。”⑷这些对胡适“自传说”的斥责,不仅仅是李希凡个人的看法,而是一个时期来相当流行的观点。可是这种说法是站不住脚的。胡适的《红楼梦》考证文章,着重于对作者生平家世的考证,极少涉及作品的艺术手法,他并没有把《红楼梦》看作是生活的实际,从而否定《红楼梦》中的一些描写出于艺术虚构。胡适在《考证红楼梦新材料》一文中甚至说过:“至如大观园的问题,我现在认为不成问题。贾妃本无其人,省亲也无其事,大观园也不过是雪芹的‘秦淮残梦’的一境而已。”

第二回:“每打的吃疼不过时,他便姐姐妹妹乱叫起来。”〔甲戌〕“此是一部书中大调侃寓意处,盖作者实因鸽之悲,唐棣之威,故撰此闺阁庭帏之传。”第二回:“只可惜他家几个好姊妹都是少有的。”〔甲戌〕“实点一笔。余谓作者必有。”

说《红楼梦》是作者自叙传会抹杀它所反映的巨大的社会内容吗?也不然。杰克·伦敦的名作《马丁·伊登》,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长篇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不也是自传性的小说吗?难道能说它们没有反映出巨大的社会内容吗?胡适不是也说过,“我们若要知道某个时代的社会生活的详细记载,只好向《红楼梦》和《儒林外史》一类的书里寻去”吗?可见一部小说能否反映出巨大的社会内容,不决定于作品是写别人还是传自己。

优秀小说家在塑造人物形象时,决不是随心所欲,凭空虚构的,而总是选择为作者所熟悉的现实生活中的一些人作为模特儿,而文学作品中的典型人物所生活和赖以形成其性格特点,驱使他们行动的特定环境,也必须是存在于这个世界,并为作者所熟悉的。否则典型概括就是一句空话。作家只有熟悉所描写对象的思想状况,生活习惯,文化教养,道德品质,语言、举动、爱好等方面的个性特征,熟悉描写对象的家庭和社会环境,才有可能为刻划人物性格,描绘典型环境所作的一系列细节描写时,做到真实。如果作者认为自己的性格特征,自己的生活经历和生活的社会环境具有充分的典型意义,作者就完全有理由迳以自己为作品主人公的模特儿,通过艺术的典型概括,创造出能够反映时代和阶级特点的具有充分典型意义的人物形象。黑格尔说得好:“每个人都是一个整体,本身就是一个世界,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完满的有生气的人,而不是某种孤立的性格特征的寓言式的抽象品”⑸黑格尔还说:“当我说:这是一个个别的东西时,则我毋宁正是说它是一个完全一般的东西,因为一切事物都是个别的东西;同样这一个东西也就是我们可能设想的一切东西。”⑹恩格斯认为文学作品的人物应要求“每个人都是典型,但同时又是一定的单个人,正如老黑格尔所说的,是一个‘这个’。”⑺《红楼梦》的作者正是借助典型概括的艺术手法,通过描写自己的思想感情,自己的生活经历,自己家庭的兴衰,自己家庭成员、亲友以及与这个家庭有关的一系列人物的遭遇,塑造出一个具有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性格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展示出一幅具有鲜明时代特点的广阔的社会生活画面,揭示着封建社会必然走向灭亡的历史趋势。

根据真人真事进行艺术概括,是《红楼梦》创作的最大优点,也是它打破传统写法的地方。鲁迅论《红楼梦》创作特点时指出:“盖叙述皆存本真,闻见悉所䊺²历,正因写实,转成新鲜。”⑻又说:“至于说到《红楼梦》的价值,可是在中国底小说中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其要点在敢于如实描写,并无讳饰,和从前的小说叙好人完全是好,坏人完全是坏的,大不相同,所以书中所叙的人物。总之自有《红楼梦》出来以后,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⑼

前几年,有人极力反对文学作品写真人真事,以为描写过实,就会束缚艺术的想象力,就会抛掉艺术的典型概括的原则,就不可能创造出比实际更高大,更有集中性,更理想的典型人物。而主张根据所谓“三突出”的创作原则,从各种人物身上,杂取其“闪光的材料”,汇总其优点,经混合提炼,堆凑出一个高大的完美无缺的人物形象。他们一味提倡用虚构和夸张的手法,凭借主观想象,根据自己的政治概念和美学观点,来创造现实斗争所需要的样板人物。实践证明,这种用反现实主义创作方法所塑造出来的人物,只能是概念化的产物,思辩原则的化身,是没有血肉,没有个性的抽象品,是现实生活中找不到的假类型。应该特别指出的是,有人居然用自己这种荒谬的主张,作为评价古代文学作品的政治和艺术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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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澄清的两个问题

一、胡适说《红楼梦》是曹雪芹“描写他家由富贵变贫穷的情形”,“只是老老实实的描写这一个‘坐吃山空’‘树倒猢狲散’的自然趋势”,“因为如此,所以《红楼梦》是一部自然主义的杰作……《红楼梦》的真正价值正在这平淡无奇的自然主义的上面。”^

《红楼梦》是一部现实主义的杰作。我们今天对《红楼梦》的评价与胡适的说法,有着本质的不同。但我们也应该看到胡适这些话主要是针对旧红学派对《红楼梦》的曲解而发的。所谓“坐吃山空”,实本自《红楼梦》如下一段话。《红楼梦》第二回作者借冷子兴之口说:如今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其日用排场费用,又不能将就省俭。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所谓“树倒猢狲散”,是作者借这句俗语预示贾家的结局将是家破人散。胡适认为“第十三回写秦可卿死时在梦中对凤姐说的话。句句明说贾家将来必到‘树倒猢狲散’的地步。”⑽脂砚斋对“树倒猢狲散”一语很注意,在批注中屡加引用。与曹寅同时代的施瑮,在《隋村先生遗集》(卷六)《病中杂赋》之八:“二十年树倒西堂闭,不待西州泪万行”句下自注曰:“曹楝亭公拈佛语对坐客云:‘树倒猢狲散’今忆斯言,车轮腹转,以瑮受公最深也。——楝亭、西堂皆署中斋名。”可见曹寅早就预感到曹家繁华难以持久,故常以“树倒猢狲散”一语,儆戒儿孙。这也使我们明白,为什么曹雪芹把此语写入书中,而脂砚斋又念念不忘一再点出。对于“树倒猢狲散”一语,《红楼梦索隐》的作者王梦阮也有一段解释,他在该书中说:“清初人大抵以满州为胡人,故著眼‘猢狲’二字。”今天也有人说,曹雪芹从自己家庭的兴衰变迁中,“看出了整个封建贵族阶级‘树倒猢狲散’的复灭命运……它写的并不是一朝一代的历史实事,却深刻地表现了封建制度必然崩溃的历史趋势。”⑾胡适对“树倒猢狲散”一语的理解,既没有旧红学家那样牵强附会,也没能象今天某些人那样的“拔高”认识,他只是指贾家由盛而衰的“自然趋势”。但这在当时来说,比起旧红学的解释,却更近于情理。

所谓“《红楼梦》是一部自然主义杰作……《红楼梦》的真正价值正在这平淡无奇的自然主义上面。”在今天看来这种说法显然是很错误的。不过,那时象“劆™实主义”“自然主义”这些文艺术语,并不似今天这样有较明确的概念。自然主义文艺思潮,发生在十九世纪后期法国浪漫主义运动之后,以左拉为代表。而左拉的创作,既有自然主义成分,也有较突出的现实主义的积极成分。胡适所谓“平淡无奇的自然主义”,实际上可解释为老老实实地直写看来是平常的事物。《红楼梦》作者在小说第一回里说:“我这一段事,也不愿世人称奇道妙”。本有他的用意。鲁迅在谈到“较近于写实”⑿的清末小说《海上花列传》时说:“光绪末至宣统初,上海此类小说之出尤多……终未有如《海上花列传》之平淡而近自然者。”⒀胡适在谈到这部小说时曾说:“鲁迅先生称赞《海上花》’平淡而近自然’这是文学上很不易做到的境界,但这种‘平淡而近自然’的风格是普通看小说的人所不能赏识的。”⒁由此可知,胡适说《红楼梦》是平淡无奇的自然主义杰作,并不是对《红楼梦》的有意贬抑。

二、前些年,在批判“新红学派”和所谓“修正主义红学派”的文章中,出现了重复“旧红学派”某些言论的值得注意的动向。“旧红学派”的代表人物王梦阮说过,《红楼梦》“全书大旨,隐寓清开国初一朝史事”。“《红楼梦》以言情之书,暗写一代政治。”“彼虽善隐,我却索而得之,宣而出之,以赠后人,亦大快事。譬之松之纪异于陈《志》,谊何让焉!若以裴騵《索隐》于龙门,则吾岂敢。”公然把《红楼梦》比作司马迁的《史记》和陈寿的《三国志》,把文学作品与历史著作混为一谈。这跟今天有人认为《红楼梦》是一部“阶级斗争的形象历史”,或是“形象的封建社会史”,说《红楼梦》写的是政治斗争,爱情不过是掩盖,因此我们应把它当作一部政治史、阶级斗争史来读,并说这是阅读古典文学作品的一个原则,实在颇有近似之处。蔡元培在《石头记索隐》中说,《红楼梦》“书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而尤于汉族名士仕清者寓痛惜之意。”王梦阮也说《红楼梦》是明清“两姓兴亡史也”⒂。而江青在解释《红楼梦》中“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这句话时,也说什么“到头来汉人为满人做嫁衣裳。”⒃这岂不是旧红学索隐派在新历史条件下的复活吗?至于有人借王熙凤说过的“大有大的难处”一句话大做文章,以为它“照出了一切反动没落阶级虚弱的本质和复灭的命运”,⒄那也是一种信口开河的政治说教,借用何其芳一句话说,即“老的牵强附会再加上新的教条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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⑴孙文光《坚持用阶级观点研究〈红楼梦〉》,《红旗》杂志1973年第11期。

⑵《白话文学史自序》,《胡适文存三集》卷八。

⑶见《北方论丛》1979年第3期。

⑷李希凡《曹雪芹和他的〈红楼梦〉》。

⑸黑格尔《美学》第1卷,295页。

⑹黑格尔《精神现象学》《意识》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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⑺《马克思恩格斯选集》卷四,453页。

⑻《中国小说史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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⑼《中国小说的历史变迁》。

⑽《红楼梦考证》。

⑾同⑴。

⑿《中国小说的历史变迁》。

⒀《中国小说史略》。

⒁《海上花列传序》,《胡适文存三集》卷六。

⒂《红楼梦索隐》。

⒃转引自冯其庸、龚书铎《评反党野心家江青的“红学”》,《北京师范大学》学报1977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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⒄方岩梁《大有大的难处》,《红旗》杂志1974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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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许德政]  [来源:学习与探索]  [2007118]胡适是《红楼梦》研究史上的一个重要脚色。他提出过青年们要多研究问题,不要被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牵着鼻子走等荒谬言论,说明了他学术观点的错误和政治立场的反动,今天仍应继续批判。但他在《红楼梦》研究中也有一定的贡献。例如他曾给《红楼梦》及其作者以很高的评价,他主张《红楼梦》应列为文学的正宗,他认为曹雪芹在文学史上应与杜甫等并列,他认为《红楼梦》具有巨大的社会作用,等等。特别是,他提出《红楼梦》是作者的自叙传,是有根据的,是可信的。本文打算围绕着这个问题,谈几点看法。胡适的《红楼梦考证》,是第一次对《红楼梦》作者生平家世进行较详细的考证的重要著作。他的结论是:“《红楼梦》明明是一部‘将真事隐去’的自叙的书。若作者是曹雪芹,那么,曹雪芹即是《红楼梦》开端时那个深自忏悔的‘我’!即是书里的甄贾(真假)两个宝玉的底本!懂得这个道理,便知书中的贾府和甄府都只是曹雪芹家的影子。”这一结论是有道理的,可从以下三个方面得到证实。一、“自传说”符合《红楼梦》作者对创作缘由和故事取材所作的说明《红楼梦》作者在小说开卷第一回就对小说所记何人何
事,因何而作,作了巧妙的暗示:“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一书也’。故曰‘甄士隐’云云。但书中所记何事何人,又因何而撰是书哉?自又云:‘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哉!实愧则有余,悔则无益,真大无可如何之日也!当此,则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裤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以至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记,以告天下人,……至若离合悲欢,兴衰际遇,则又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徒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传也。……虽其中大旨谈情,亦不过实录其事。又非假拟妄称,一味淫邀艳约,私订偷盟之可比。’”作者所以一再表示写的是自己半身经历,写的是“半世亲睹亲闻的几个女子”,其目的就是要读者知道《红楼梦》写的是作者“亲自经历的一段陈迹故事”(第一回),这本来用不着胡适“小心的求证”,大家都能看得明白的。二、脂砚斋的评注为“自传说”提供了有力证据“脂评”非一人所作,唯脂砚斋与畸笏叟的批注最多,又有研究的价值。脂砚斋是作者的什么人?脂砚斋与畸
笏叟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人们的说法不一,尚待进一步弄清楚。但从脂批的内容可以断定,脂砚斋与《红楼梦》作者关系极为密切,曾在同一个家庭生活过。他熟知作者的身世经历和思想感情,对作者的遭遇亦忧戚相关,感同身受。作者也把他看作是《红楼梦》故事的人物,并在一些地方加以描写。脂批为我们提供了许多有关《红楼梦》人物描写和故事情节来源的线索,是我们研究《红楼梦》必须认真考虑的。^第一回有两条眉批,很能说明作者与批者的关系。“〔甲戌本〕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此书。壬午除夕,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余尝哭芹,泪亦待尽……”“〔甲戌本〕今而后惟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书何本(幸),余二人亦大快遂心于九泉矣。甲午八日泪笔。”脂砚斋曾对曹雪芹的原稿提出修改意见,并为作者所采纳。第十三回末有两条批语说: “〔甲戌〕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嫡(的)是安富尊荣坐享人能想得到处,其亊‹虽未漏,其言其意则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甲戌〕此回只十页,因删去天香楼一节,少却四五页也。”脂砚斋还替曹雪芹校对过未定稿,提醒作者应补写之处。第七十五回开始有一条批语说:“〔
庚辰本〕乾隆二十一年五月初七日对清。缺《中秋诗》,俟雪芹。”艺术中国[http:www.artx.cn]脂砚斋往往在一般读者容易轻轻放过的地方,用一两句批语点明作者的用心所在。脂砚斋也于第一回偈语:“无材可去补苍天”一句旁边批了“书之本旨”(甲戌)四个字。关于“补天”一段的描写,目前的流行看法是:曹雪芹的同情无疑是在注定要灭亡的那个阶级方面,他要“补”的是封建社会之“天”,但由于他亲身经历过封建贵族家庭由盛而衰的变迁,预感到本阶级必然要复灭的命运,他“怀着‘无材补天’的惭恨,通过贾、王、史、薛四大封建家族衰亡史的描绘,生动地反映了十八世纪中国封建社会阶级斗争的现实。”⑴说也奇怪,脂砚斋对“无材补天”的惭恨,也有过类似的看法。他在第一回“无材补天,幻形入世”之旁批道:“八字便是作者一生惭愧。”(甲戌)。脂砚斋批语中指出系作者“自愧之语”的地方尚多。第五回“子孙虽多,竟无一可以继业”句旁脂批:“这是作者真正一把眼泪。”而第十五回的眉批更值得注意,批云:“此书系自愧而成”(庚辰本)。现在要问:这个怀着“无材补天”的惭恨的“石头”指的是谁呢?答案只能是:“若作者是曹雪芹,那么,曹雪芹即是《红楼
梦》开端时那个深自忏悔的‘我’,即是书里甄贾(真假)两个宝玉的底本”。《红楼梦》书中主要人物贾宝玉,是作者以自己为模特儿,经过艺术加工和典型概括而塑造出来的。书中其他重要人物,也多半以曹家成员或亲友为原型,通过文学艺术手法创造出来的,故事的主要情节和大量细节的描写,也是以曹家曾有的事情为蓝本的。这方面脂评也提供了大量可靠的证据。如:第二回:“遂额赐了这政老爷一个主事之衔。”(甲戌〕“嫡真实事,非妄拥(拟)也。”第三回:“于是三四人争着打起帘栊。”〔甲戌〕“真有是事,真有是事。”第三回:“面若中秋之月,色若春晓之花。”〔甲戌〕“少年色嫩不坚劳(牢),以及非夭即贫之语,余犹在心,今阅至此,放声一哭。”这类批语还有许多,脂评本中比比皆是,简直不胜枚举。从脂批中还可以看出,对书中贾府的房屋院宇,不但作者非常熟悉,批者亦历历在目。如:艺术中国[http:www.artx.cn]第二回:“就是后一带花园子里树木山石也都还有蓊蔚涸润之气,那里象个衰败之家。”^〔甲戌〕“‘后’字何不直用‘西’字?恐先生堕泪,故不敢用‘西’字。”^第三回:“出了角门。”^〔甲戌〕“这是正房后西界墙角门。”第三回:“王夫
人遂携黛玉,穿过一个东西穿堂,便是贾母的后院了。”^〔甲戌〕“这是贾母正室后之穿堂也,与前穿堂是一带之屋中,一带乃贾母之下室也。记清。”^〔甲戌〕“写得清,一丝不错。”此类例并亦多,不烦赘举。要之,脂砚斋的批注,涉及面很广,从作者创作意图,到作品的艺术风格,都不放过。他熟悉书中人物,参与过《红楼梦》的创作活动。他不但是“红学”的创始人,是第一个“红学家”,也是《红楼梦》产生的历史背景的最权威的见证人。值得注意的昊¯,这位历史上第一个“红学家”,也是地地道道的“自传说”派,他的评注为“自传说”提供了令人信服的事实根据。三、胡适对《红楼梦》作者生平家世所作的种种考证,为“自传说”提供了新的证据胡适的《红楼梦考证》,着眼于著者的事迹世家,著书时代,各种《红楼梦》版本来历和《红楼梦》后四十回的著者是谁等几个方面。胡适搜集了不少过去不为人们所注意的有关史料,加以研究,考定出曹雪芹出身八旗世家,从他曾祖曹玺开始,三代里有四个人做过江甯织造,康熙皇帝南巡六次,他家就办了四次接驾的差,皇帝就住在他们的衙门里。《红楼梦》里说甄家接驾四次,说的就是曹家。曹玺的儿子曹寅有诗词集行世,曹寅曾管领过全唐诗的刻印
,藏书极多,曹雪芹就是生长在这样一个“富有文学美术的环境”的贵族家庭。曹雪芹曾身经极繁华绮丽的生活,但后来家渐衰败,大概曾因亏空得罪被抄没。《红楼梦》一书是曹雪芹破产倾家之后,在贫困之中写的。“因为《红楼梦》是曹雪芹‘将其事隐去’的自叙,故他不怕琐碎,再三再四的描写他家由富贵变成贫穷的情形……《红楼梦》只是老老实实的描写这一个‘坐吃山空’‘树倒猢狲散’的自然趋势,因为如此,所以《红楼梦》是一部自然主义的杰作。那班猜谜的红学大家不晓得《红楼梦》的真价值正在这平淡无奇的自然主义的上面,所以他们偏要绞尽心血去猜那想入非非的笨谜,所以他们偏要用尽心思去替《红楼梦》加工一层极不自然的解释。”^旧红学家用索隐探微,牵强附会的方法,对《红楼梦》的内容作过种种主观臆测。流传最广的有“纳兰成德家事说”、“清世祖与董鄂妃故事说”和以蔡元培为代表的“康熙朝政治状态说”三种。鲁迅认为,蔡元培的《石头记索隐》“旁征博引,用力甚勤。然胡适既考得作者生平,而此说遂不立,最有力者即曹雪芹为汉军,而《石头记》实其自叙也。”又说:“然谓《红楼梦》乃作者自叙,与本书开篇契合者,其说之出实最先,而确定反最后……迨胡适作考证,
乃较然彰明,知曹雪芹实生于荣华,终于苓落,半生经历,绝似‘石头’。”鲁迅这些见于《中国小说史略》的论述,并非对胡适“自传说”的盲从,而是作者根据自己对《红楼梦》及有关《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的史料作了认真研究后得出的正确结论。鲁迅对小说史料整理和考证的成绩是举世皆知的,连自诩为有历史癖和考据癖的胡适也不能不对鲁迅搜集材料的工夫和严谨的治学方法表示极大的钦佩。胡适曾说过:“在小说的史料方面,我自己也颇有一点点贡献。但最大的成绩自然是鲁迅先生的《中国小说史略》;这是一部开山的创作,搜集甚勤,取材甚精,断制也甚严谨,可以替我们研究文学史的人节省无数精力”。⑵鲁迅在《中国小说的历史变迁》一书中还进一步说:“因为我们已知道雪芹自己的境遇,很和书中所叙相合。雪芹的祖父,父亲,都做过江宁织造,其家庭之豪华,实和贾府略同;雪芹幼时又是一个佳公子,有似于宝玉;而其后突然穷困,假定是被抄家或近于这一类事所致,情理也可通——由此可知《红楼梦》一书,说是大部分为作者自叙,实是最为可信的一说。”自从一九五四年对胡适派资产阶级唯心论展开批判以来,胡适的“自传说”也顿时成了众矢之的,但所有对准“自传说”的批判之矢,其实
都射错了目标。“自传说”之所以能成立,在于它是以客观事实为依据。多少年来,有人总想动摇它,推倒它,但其结果往往事与愿违。最近戴不凡在《揭开〈红楼梦〉作者之谜》一文中,说胡适的说法为“胡说”,但却又举出七条理由,来论证《红楼梦》“确实是以曹寅家事为题材的。”⑶不同的只是,戴不凡认为《红楼梦》的原作者,即书中的“石头”,并非曹雪芹,而是曹家的另外一个人。李希凡认为,若依照胡适的“自传说”的观点,“就只能把这部小说仅仅看成是作家曹雪芹个人和家庭生活的实录,完全抹杀了它所反映的巨大的社会内容,取消了这部小说暴露和批判封建制度的历史价值,因而,也彻底否认了它的艺术典型的概括意义。”⑷这些对胡适“自传说”的斥责,不仅仅是李希凡个人的看法,而是一个时期来相当流行的观点。可是这种说法是站不住脚的。胡适的《红楼梦》考证文章,着重于对作者生平家世的考证,极少涉及作品的艺术手法,他并没有把《红楼梦》看作是生活的实际,从而否定《红楼梦》中的一些描写出于艺术虚构。胡适在《考证红楼梦新材料》一文中甚至说过:“至如大观园的问题,我现在认为不成问题。贾妃本无其人,省亲也无其事,大观园也不过是雪芹的‘秦淮残梦’的一境而
已。”第二回:“每打的吃疼不过时,他便姐姐妹妹乱叫起来。”〔甲戌〕“此是一部书中大调侃寓意处,盖作者实因鸽之悲,唐棣之威,故撰此闺阁庭帏之传。”第二回:“只可惜他家几个好姊妹都是少有的。”〔甲戌〕“实点一笔。余谓作者必有。”说《红楼梦》是作者自叙传会抹杀它所反映的巨大的社会内容吗?也不然。杰克·伦敦的名作《马丁·伊登》,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长篇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不也是自传性的小说吗?难道能说它们没有反映出巨大的社会内容吗?胡适不是也说过,“我们若要知道某个时代的社会生活的详细记载,只好向《红楼梦》和《儒林外史》一类的书里寻去”吗?可见一部小说能否反映出巨大的社会内容,不决定于作品是写别人还是传自己。优秀小说家在塑造人物形象时,决不是随心所欲,凭空虚构的,而总是选择为作者所熟悉的现实生活中的一些人作为模特儿,而文学作品中的典型人物所生活和赖以形成其性格特点,驱使他们行动的特定环境,也必须是存在于这个世界,并为作者所熟悉的。否则典型概括就是一句空话。作家只有熟悉所描写对象的思想状况,生活习惯,文化教养,道德品质,语言、举动、爱好等方面的个性特征,熟悉描写对象的家庭和社会环境,才有可能
为刻划人物性格,描绘典型环境所作的一系列细节描写时,做到真实。如果作者认为自己的性格特征,自己的生活经历和生活的社会环境具有充分的典型意义,作者就完全有理由迳以自己为作品主人公的模特儿,通过艺术的典型概括,创造出能够反映时代和阶级特点的具有充分典型意义的人物形象。黑格尔说得好:“每个人都是一个整体,本身就是一个世界,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完满的有生气的人,而不是某种孤立的性格特征的寓言式的抽象品”⑸黑格尔还说:“当我说:这是一个个别的东西时,则我毋宁正是说它是一个完全一般的东西,因为一切事物都是个别的东西;同样这一个东西也就是我们可能设想的一切东西。”⑹恩格斯认为文学作品的人物应要求“每个人都是典型,但同时又是一定的单个人,正如老黑格尔所说的,是一个‘这个’。”⑺《红楼梦》的作者正是借助典型概括的艺术手法,通过描写自己的思想感情,自己的生活经历,自己家庭的兴衰,自己家庭成员、亲友以及与这个家庭有关的一系列人物的遭遇,塑造出一个具有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性格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展示出一幅具有鲜明时代特点的广阔的社会生活画面,揭示着封建社会必然走向灭亡的历史趋势。根据真人真事进行艺术概括,是《红楼梦》
创作的最大优点,也是它打破传统写法的地方。鲁迅论《红楼梦》创作特点时指出:“盖叙述皆存本真,闻见悉所䊺²历,正因写实,转成新鲜。”⑻又说:“至于说到《红楼梦》的价值,可是在中国底小说中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其要点在敢于如实描写,并无讳饰,和从前的小说叙好人完全是好,坏人完全是坏的,大不相同,所以书中所叙的人物。总之自有《红楼梦》出来以后,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⑼前几年,有人极力反对文学作品写真人真事,以为描写过实,就会束缚艺术的想象力,就会抛掉艺术的典型概括的原则,就不可能创造出比实际更高大,更有集中性,更理想的典型人物。而主张根据所谓“三突出”的创作原则,从各种人物身上,杂取其“闪光的材料”,汇总其优点,经混合提炼,堆凑出一个高大的完美无缺的人物形象。他们一味提倡用虚构和夸张的手法,凭借主观想象,根据自己的政治概念和美学观点,来创造现实斗争所需要的样板人物。实践证明,这种用反现实主义创作方法所塑造出来的人物,只能是概念化的产物,思辩原则的化身,是没有血肉,没有个性的抽象品,是现实生活中找不到的假类型。应该特别指出的是,有人居然用自己这种荒谬的主张,作为评价古代文学作品的政治和艺术标
准。艺术中国需要澄清的两个问题一、胡适说《红楼梦》是曹雪芹“描写他家由富贵变贫穷的情形”,“只是老老实实的描写这一个‘坐吃山空’‘树倒猢狲散’的自然趋势”,“因为如此,所以《红楼梦》是一部自然主义的杰作……《红楼梦》的真正价值正在这平淡无奇的自然主义的上面。”^《红楼梦》是一部现实主义的杰作。我们今天对《红楼梦》的评价与胡适的说法,有着本质的不同。但我们也应该看到胡适这些话主要是针对旧红学派对《红楼梦》的曲解而发的。所谓“坐吃山空”,实本自《红楼梦》如下一段话。《红楼梦》第二回作者借冷子兴之口说:如今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其日用排场费用,又不能将就省俭。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所谓“树倒猢狲散”,是作者借这句俗语预示贾家的结局将是家破人散。胡适认为“第十三回写秦可卿死时在梦中对凤姐说的话。句句明说贾家将来必到‘树倒猢狲散’的地步。”⑽脂砚斋对“树倒猢狲散”一语很注意,在批注中屡加引用。与曹寅同时代的施瑮,在《隋村先生遗集》(卷六)《病中杂赋》之八:“二十年树倒西堂闭,不待西州泪万行”句下自注曰:“曹楝亭公拈佛语对坐客云:‘树倒
猢狲散’今忆斯言,车轮腹转,以瑮受公最深也。——楝亭、西堂皆署中斋名。”可见曹寅早就预感到曹家繁华难以持久,故常以“树倒猢狲散”一语,儆戒儿孙。这也使我们明白,为什么曹雪芹把此语写入书中,而脂砚斋又念念不忘一再点出。对于“树倒猢狲散”一语,《红楼梦索隐》的作者王梦阮也有一段解释,他在该书中说:“清初人大抵以满州为胡人,故著眼‘猢狲’二字。”今天也有人说,曹雪芹从自己家庭的兴衰变迁中,“看出了整个封建贵族阶级‘树倒猢狲散’的复灭命运……它写的并不是一朝一代的历史实事,却深刻地表现了封建制度必然崩溃的历史趋势。”⑾胡适对“树倒猢狲散”一语的理解,既没有旧红学家那样牵强附会,也没能象今天某些人那样的“拔高”认识,他只是指贾家由盛而衰的“自然趋势”。但这在当时来说,比起旧红学的解释,却更近于情理。所谓“《红楼梦》是一部自然主义杰作……《红楼梦》的真正价值正在这平淡无奇的自然主义上面。”在今天看来这种说法显然是很错误的。不过,那时象“劆™实主义”“自然主义”这些文艺术语,并不似今天这样有较明确的概念。自然主义文艺思潮,发生在十九世纪后期法国浪漫主义运动之后,以左拉为代表。而左拉的创作,既有自然主
义成分,也有较突出的现实主义的积极成分。胡适所谓“平淡无奇的自然主义”,实际上可解释为老老实实地直写看来是平常的事物。《红楼梦》作者在小说第一回里说:“我这一段事,也不愿世人称奇道妙”。本有他的用意。鲁迅在谈到“较近于写实”⑿的清末小说《海上花列传》时说:“光绪末至宣统初,上海此类小说之出尤多……终未有如《海上花列传》之平淡而近自然者。”⒀胡适在谈到这部小说时曾说:“鲁迅先生称赞《海上花》’平淡而近自然’这是文学上很不易做到的境界,但这种‘平淡而近自然’的风格是普通看小说的人所不能赏识的。”⒁由此可知,胡适说《红楼梦》是平淡无奇的自然主义杰作,并不是对《红楼梦》的有意贬抑。二、前些年,在批判“新红学派”和所谓“修正主义红学派”的文章中,出现了重复“旧红学派”某些言论的值得注意的动向。“旧红学派”的代表人物王梦阮说过,《红楼梦》“全书大旨,隐寓清开国初一朝史事”。“《红楼梦》以言情之书,暗写一代政治。”“彼虽善隐,我却索而得之,宣而出之,以赠后人,亦大快事。譬之松之纪异于陈《志》,谊何让焉!若以裴騵《索隐》于龙门,则吾岂敢。”公然把《红楼梦》比作司马迁的《史记》和陈寿的《三国志》,把文学
作品与历史著作混为一谈。这跟今天有人认为《红楼梦》是一部“阶级斗争的形象历史”,或是“形象的封建社会史”,说《红楼梦》写的是政治斗争,爱情不过是掩盖,因此我们应把它当作一部政治史、阶级斗争史来读,并说这是阅读古典文学作品的一个原则,实在颇有近似之处。蔡元培在《石头记索隐》中说,《红楼梦》“书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而尤于汉族名士仕清者寓痛惜之意。”王梦阮也说《红楼梦》是明清“两姓兴亡史也”⒂。而江青在解释《红楼梦》中“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这句话时,也说什么“到头来汉人为满人做嫁衣裳。”⒃这岂不是旧红学索隐派在新历史条件下的复活吗?至于有人借王熙凤说过的“大有大的难处”一句话大做文章,以为它“照出了一切反动没落阶级虚弱的本质和复灭的命运”,⒄那也是一种信口开河的政治说教,借用何其芳一句话说,即“老的牵强附会再加上新的教条主义”。艺术中国⑴孙文光《坚持用阶级观点研究〈红楼梦〉》,《红旗》杂志1973年第11期。⑵《白话文学史自序》,《胡适文存三集》卷八。⑶见《北方论丛》1979年第3期。⑷李希凡《曹雪芹和他的〈红楼梦〉》。⑸黑格尔《美学》第1卷,295页。⑹黑格尔《精神
现象学》《意识》第一章。艺术中国⑺《马克思恩格斯选集》卷四,453页。⑻《中国小说史略》。艺术中国⑼《中国小说的历史变迁》。⑽《红楼梦考证》。⑾同⑴。⑿《中国小说的历史变迁》。⒀《中国小说史略》。⒁《海上花列传序》,《胡适文存三集》卷六。⒂《红楼梦索隐》。⒃转引自冯其庸、龚书铎《评反党野心家江青的“红学”》,《北京师范大学》学报1977年第1期。艺术中国⒄方岩梁《大有大的难处》,《红旗》杂志1974年第4期。